就是愛貝果

那個男人，已經二十多年沒見了吧。

也許稱自己的父親「那個男人」很不禮貌！但這就是當小薰收到信，看見寄件人姓名時的第一個念頭。很意外會接到父親的信，那是一個在自己學齡前就離開的人。

信紙上陌生的筆跡寫著一個男人對妻子的虧欠與女兒成長期缺席的遺憾！其中一句話，小薰感到啼笑皆非──「多年不見，很是想念，妳是我最疼愛的女兒，希望能見一面，聊一聊這些年彼此發生的事情與改變。」當初頭也不回的男人，現在竟說自己是他最疼愛的女兒？

他想幹嘛？接到父親的信，小薰完全沒有激動甚至怨懟的情緒，只是揣測著對方的動機。當真只是想重拾親情？還是年老無人照護？又或是有其他原因？但終究是無解，對一個不了解甚至是沒有太多印象的人，單憑一張簡短的信箋能做出多少正確的判斷？

對父親真的是沒太多印象。

但無須努力回想，依然清晰可見當年他打母親，抓她頭髮把頭掄到牆上的畫面。

那年小薰幾歲？頂多五歲吧。看見爸爸打媽媽的她大叫：「不要打媽媽！」小小的身子同時奮力撲身向前！ 母親還來不及護住她，父親收不回的急掌已經打向她的稚嫩的腦袋瓜。那一瞬間小薰看見了每次當卡通人物撞的滿頭包時，總會出現的滿天旋轉星星。但誇張的卡通片是讓她咯咯笑；現實的遭遇卻是痛暈過去，連哭都省略了。

其實小薰不是沒有因為父親留下眼淚的。

她曾經告訴母親，自己腦海存在畫面，當時的她被母親抱在懷中，父親從人群中向她們走過來，她開始大哭並雙手拼命往前伸，要父親抱抱。母親聽完小薰描述，吃驚的說：「妳怎麼可能還記得？那年妳只有十個月，我抱妳去火車站接已經到台北受訓一禮拜的爸爸回家，妳看見他就一直哭！要他抱。」

會記得，是不是因為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因為想念父親而落淚？

自從父親誤打小薰過後，母親終於鐵了心離開這段充滿惡言甚至暴力相向的婚姻，簽字離婚的條件只有帶走小薰，其他都不要。而父親的條件正好相反，除了小薰，他什麼都要。

沒多久，父親拿著賣掉房子的錢到台北定居。小薰與堅持不再倚靠娘家的母親則賃屋居住，過著雖不富裕但至少平靜的日子。沒有父親當然難免缺憾，尤其是看見同儕與父母親密互動時總是艷羨著，但小薰對不用再提心吊膽父母會一言不合就大吵大鬧的日子，算是滿意。若真要提及委屈，在民風純樸的南部鄉間，小薰的父母離婚是則大新聞。有些為母親打抱不平的人出氣方向明顯錯誤！曾有位伯母對著小薰埋怨著：「都是因為妳！妳媽才會被妳阿公趕出家門！才會嫁妳爸！如果沒有妳，妳媽也不會離緣！都是妳這掃把星。」

當時小薰才七歲，她不懂那位伯母的意思是什麼？但她記住所有的話。當她成年後去調出生戶籍謄本時，確定了那不知道自己對個孩子做出了多大言語暴力的婦人所言不假。

那個男人應該也是去戶政機關查出自己的地址，才寫信來的。多年的不相往來，要小薰感覺他是「父親」，實在很難！她不知道怎麼回應？不理會似乎太不禮貌！理會，防範絕對遠大於親暱。她唯一確定的是這意外的信絕對不能讓母親發現，雖離異多年，當時的少年怨偶早已成白頭分飛燕，但從母親每每提到父親總咬牙切齒，可以很清楚明瞭其中怨懟並未跟著時間而淡化更甭提消逝。

的確，有些事是永遠不會消逝甚至後遺症頗大的。當小薰的初戀男友劈腿時，母親的反應比小薰還激烈！她拿著菜刀說：「我們去殺了他！」嚇的失戀的小薰哪顧的了自己的心痛，急忙安撫彷彿才是剛遭遇男友背叛的母親。絕對是舊恨加重新仇，才會讓母親有如此失控的情緒，小薰理解。

小薰的母親晶晶生於南部的大戶人家，是備受寵愛的么女。二十歲不到遇見了情場浪子的窮教師漢民。晶晶父親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士紳，對這門不當戶不對的對象當然是投下堅決反對票。沒想到女兒比自己還堅決！乾脆與漢民私奔，沒多久搞大了肚子，在懷胎五個多月時，草草辦了婚禮。這先上車後補票，在當時當地可是令父母蒙羞的大醜事！雖晶晶的父母氣壞了，終究還是疼惜女兒，接納了女婿，並給他們一棟房子居住。

但情場浪子終歸是情場浪子，雖晶晶是漢民第一個願意娶的女人，卻不是他最後一個女人。自從小薰生下不久，晶晶陸續發現漢民和學校的小護士、先生是船員的鄰居太太甚至和她最好的姐妹滔有染。脾氣倔強又好強的晶晶怎麼可能忍氣吞聲！她開始跟漢民大哭大鬧！初時，漢民還會好言安撫，討饒懺悔。但隨著他的屢犯履曝光！晶晶滿心的怨與恨把她對自己丈夫的愛跟耐性都磨光了。他們的婚姻在結婚第二年就名存實亡，雖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卻是分房。但架可沒因此少吵！一點芝麻蒜皮的小事晶晶都能借勢藉端來辱罵漢民，而且話是越說越難聽！就這樣過了好幾年。

一回過年，外省籍的漢民在家祭祖。晶晶在一旁冷言冷語說：「祭什麼祖啊！你這種沒心沒肝的畜牲根本不是人生父母養的！畜牲就是畜牲！哪有祖先！」

晶晶話還沒說完，漢民一巴掌已經呼過來！頭次被打的晶晶先是一愣，接著馬上不甘示弱的抓回去，兩人開始大打出手。若真要打架女人哪是男人的對手，晶晶雖抓花了漢民的臉，但她的頭可是被抓去磕了好幾次牆壁！巴掌更是不知挨了多少個？被打的頭昏眼花的她，仍不甘示弱，手、腳、嘴能用的都用上了！拼命反擊！驀地，她聽見不知何時已從外面小院子玩回來的小薰尖叫：「不要打我媽媽。」晶晶還來不及叫女兒不要過來！小薰已經飛身向她，被她爸爸失控的手打暈過去。

經過了那次意外，晶晶終於承認自己決定的丈夫是個大錯特錯的選擇，不能再逞強為了無謂的面子，就算又讓娘家蒙羞，婚姻都得結束了。為了讓漢民簽字，晶晶付出娘家給的房子，唯一條件是晶晶監護權歸她所有。不久，漢民賣掉了房子北上定居，從此音訊全無。

小薰的感情路走的極不順遂，絕對跟破裂的原生家庭有關係。聽過母親不只一次抱怨：「妳爸爸在婚前是個浪漫體貼的好情人，結果婚後全變了！」父親的慣性外遇與暴力，讓她對男人產生極大的不信任與沒安全感。好不容易談場戀愛，愛情長跑多年以為從此天涯相隨，最終卻以對方劈腿收場。更是讓她如驚弓之鳥，不敢再相信世間有堅貞的感情存在！歲月悠悠就這麼一人獨行著。

其實沒有感情紛擾，日子過的倒是平靜。沒想到多年後，再次讓自己心海起波瀾的男人竟是自己的父親！唉，該不該如他所願相見呢？見了面該叫他什麼？林先生太見外！林老師咧？也很扯。對一個走在路上應該完全認不出的人叫爸爸？好奇怪的感覺。

還是叫了「爸爸」。在多天考慮後，小薰很生硬的在電話這頭問候著父親，「爸爸，好久不見了。」他們約了間咖啡廳見面。

一進咖啡廳，小薰左顧右盼，獨坐的老人只有一個。應該是他吧？小薰努力回想父親當年的模樣，雖印像早以模糊，但那坐在角落的老人有著似曾相識的輪廓。漢民看著剛進門的女子，他不是太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女兒？畢竟二十多年已經把一個幼童改造成熟女了。直到兩人探詢的眼神接觸了，雙方才較肯定對方是自己約會的對象。

小薰走上前，試探的叫聲：「爸爸。」語氣僵硬，肢體更是充滿不自然。

漢民問：「小薰？」

「我是。」

電視上播的感人紀錄片，海峽兩岸親人多年不見抱頭痛哭的場面，在這對父女身上是完全見不著的。甚至當小薰坐下後，漢民親膩的拍著她放在桌上的手，都被小薰技巧性的閃開。漢民察覺小薰的彆扭，他識趣的收回自己的手。

二十多年的隔閡，不是短短幾分鐘可以打破的。

簡單寒喧之後，兩人便陷入沉默許久。小薰雙手撫摸著剛送上來溫暖的咖啡杯，可惜那熱能燙熨不了她寒涼已久的心。會來見父親，只是出於教養，而非親情，終歸是有血緣關係的人，若對其來信不理睬總覺自己太過無情。

漢民終於開口了，「有沒男朋友？」這是每個父親都會關心的問題。

小薰搖頭。

「年紀不小了，怎麼還不找人定下來？」

「好每天忙抓外遇？」吐出這刻薄話，小薰自己都倍感驚訝。

「我知道妳對我有很多怨恨，我對不起妳們母女。」

小薰搖頭否認：「其實沒有怨恨的，至少我是沒有。」

漢民當然懂得小薰言外之音，「我很對不起妳媽，她當初認識我時是個天真浪漫的小女生，是我害了她也連帶害妳在破碎家庭成長。」

「還好啦，單親總比每天看父母打打殺殺好。」

漢民替自己當初的言行辯解：「其實我娶妳媽，是因為真的愛她。但是婚後她完全不改自己富家女的嬌縱與浪費習性，連幫妳買的小衣服常常一件要價就超過我一個月薪水！屢勸不聽，妳說我怎麼受的了。」

「這樣就可以合理化你不斷外遇的理由？」

「當然是不行，我承認我在外頭尋求慰藉與刺激很不對。但請妳體諒我當時仍血氣方剛，就算已為人師表，心智上仍是很不成熟，才會抵擋不住外界誘惑。」

「媽媽整整比你小十五歲！她應該比你更愛玩。但她甘願為了你挺著大肚子讓人指指點點，讓外公外婆失望，你為何不多包容體諒點？為什麼一再欺負她甚至打她？」

「那次是因為我祭祖，妳媽在旁邊冷言冷語還侵犯到妳過世的爺爺奶奶，我才會一時衝動……」漢民道歉，「女兒，不要再數落我了，我知道我大錯特錯！這些年我心底一直是愧疚的，今天約妳出來，也是想得到你的諒解。」

小薰懂了！她清楚父親要見她的目的了，身體還算硬朗的他要的是心靈的救贖。「如果您是要我說我不恨您，您才會舒服。那您儘管放心，雖媽媽提起您仍是咬牙切齒，但我對您是沒有恨意的。」話說完，她起身準備離去。「爸，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了。謝謝您約我出來，有機會改天再見吧，也許我們會更熟悉點。」

也許是來不及挽留，也許是多年的愧疚終於得到了宣洩，漢民沒有試圖阻止小薰的腳步。咖啡廳裡音樂熱鬧人聲嘈雜，漢民垂頭獨坐的落寞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推開咖啡廳大門，冬日西曬的暖陽金光瞬間灑滿小薰一身。

她微笑了。

因為見個面比想像中簡單太多。

因為讓個老人多少減輕了內心的愧疚。

因為真正釋然了！過去種因的確會今日得果。父母不管多大年紀？都只是凡人罷了。既是凡人，又何苦硬要求他們扮演的每個人生角色都有場完美演出，更何況他們已經因自己的個性所成就的命運付出代價了。她不也一樣，因每次心念與抉擇不同，而開展了不同的人生風景。

那個男人，也許她將來會關心，會想知道他過的好不好？開不開心？有沒有伴侶？有沒真正疼愛的兒女承歡膝下？

也許...只是也許......